第581章 铁骑阴影

苍州旧界关，中军大堂。

苏清月将新送到的三份军报依次展开。

第一份来自西南县矿场外围。

第二份来自青石乡北侧。

第三份来自苍州州府西南军道。

三份军报记录的内容并不相同，但都提到了赵王军的骑兵调动。

西南县原本集结的八千余匹战马已经全部离营。矿场北侧又运到一万四千副马甲、三万捆精制箭矢和七百车草料。负责留守矿场的赵王军从五千人减至两千人，三座临时马场正在拆除。

青石乡北侧，先前负责核验粮道的三千骑兵没有返回。他们分成十一支百人队，沿各村镇之间的短路反复侦察。两支骑队甚至绕过血刀军哨卡，接近白水村和柳树坡的小仓。

州府西南军道上，赵王军开始清理路障。

沿途桥梁正在加固。

废弃驿站重新启用。

过去只供商队通行的道路，已经出现大量钉有军枢司铁牌的运草车。

秦棋看完三份军报，问道：“西南县赵军主力多少？”

苏清月答道：“明面上两万七千。”

“暗处呢？”

“尚未查清。”

苏清月将一张更大的苍州西部地图铺在案上。

“西南县只是赵王军在苍州的前置驻地。”

“赵王真正控制的区域在苍州以西。那里有六座大型马场、九处矿场和两座常年生产甲械的兵器坊。”

“监察卫查到，近二十日内，六座马场全部停止向北方联军供马。”

“矿场所产玄铁也不再送往赵王主营，而是集中运到苍州边界。”

李晋站在长案另一侧。

他刚从前军回来，甲胄上仍带着道路扬起的尘土。

“赵王要动骑兵。”

“不是三五千人的试探。”

“西南县的八千匹战马只是前锋所用。”

苏清月点头。

“监察卫抓到两名赵王军斥候。”

“其中一人携带二十七处水源图，另一人负责记录沿线村镇的草料、粮食和可用马匹。”

“他们调查的范围从苍州西南一直延伸到南岭县南侧。”

沈观潮翻开粮道总册。

血刀盟北征以后，原本单一的粮道已经拆成十二条短线。四十一处立旗村镇设有分仓，粮车每次运输不超过四十辆，每条路线也会随时调整。

这种办法避免了单处粮站被毁后全军断粮。

但分仓数量增加后，需要保护的地点也随之增加。

“赵王骑兵若只攻击一处粮仓，损失有限。”

沈观潮说道：“若他们同时攻击二十处，户粮司的调度会受到影响。”

“各村乡勇能对付十几名斥候，挡不住成建制骑兵。”

“血刀军轻骑只有六千。”

“即便全部用于护粮，也无法兼顾十二条路线和四十一处仓点。”

李晋问道：“现有主力粮草够用多久？”

“前军携粮可用二十二日。”

“南岭、安石等五县分仓总计九万六千石。”

“澜州后方可以继续调拨十四万石。”

沈观潮的手指落在青石乡至南岭县的道路上。

“若道路畅通，供给没有问题。”

“若赵王骑兵持续袭扰，运输速度至少降低一半。”

“更大的问题是秋粮。”

“苍州五县刚刚完成第一轮田亩核验。现在正是修沟、补种和恢复矿区农田的时候。”

“赵王骑兵一旦进入村镇，百姓必然逃离。”

“田地无人照看，下一季粮食便会减少。”

李晋脸色发沉。

“那便先打掉西南县骑营。”

“属下带一万骑步军，今夜出发。”

“西南县明面只有两万七千人。”

“重弩营压住营门，重甲步军堵住矿道，六千骑兵断其退路。”

“三日以内，可以拿下。”

苏清月说道：“不能只看西南县。”

“赵王正在扩大调动。”

“我们现在打西南县，很可能正中他的计划。”

李晋看向她。

“你认为他在等我们出兵？”

“至少在等我们把主力调离新接管的五县。”

苏清月取出一份审讯记录。

“被俘斥候交代，他们接到的军令不是进攻粮仓，而是核实血刀军对各处粮道的反应速度。”

“赵王军第一次接到假粮道消息时，只派三百轻骑。”

“发现青石乡粮道仍有大量粮车后，增加到三千。”

“现在他们已经知道血刀盟采用分仓与短途运输，却没有立刻袭击。”

“这说明他们仍在等。”

沈观潮问道：“等什么？”

“等血刀军主力北上。”

苏清月说道：“也可能在等更多骑兵抵达。”

大堂安静下来。

界关外不断传来军械搬运声。

血刀军主力正在调整营地。重弩被推入新修的木棚，战马分批饮水，户粮司文吏则把今日接管的村镇户册送入中军。

秦棋看向地图。

血刀盟已经控制苍州南部五县。

州府仍在北面。

赵王军位于西侧。

齐王商道在东面。

燕王的斥候活动在北部旧驿道。

三方此前没有公开阻止血刀军北征，只通过商号、暗线与地方军头进行试探。如今五县被接管，赵王首先扩大了骑兵调动。

“燕王与齐王有何动作？”秦棋问道。

苏清月答道：“燕王北部驻军没有南下。”

“但燕王军情司撤走了苍州北部三处驿站的普通斥候，换成七品以上武者。”

“齐王商号则暂停向苍州南部运送药材与精盐。”

“齐王东侧两千商号护卫向后退了四十里，没有与血刀军接触。”

李晋冷声说道：“他们在看赵王先动手。”

“不错。”

苏清月将三枚不同颜色的军标分别放到地图边缘。

“苍水驿密议以后，三王已经有过共同试探。”

“赵王负责军械与粮道。”

“齐王盯着商路和丹药。”

“燕王记录兵力与边界变化。”

“现在赵王骑兵扩大调动，燕、齐没有发出警告，也没有阻止。”

“他们没有公开参战。”

“但他们愿意让赵王先打。”

沈观潮说道：“若赵王能逼退血刀军，燕、齐会立即进入苍州。”

“若赵王受挫，他们便会继续观望。”

秦棋问道：“州府呢？”

“杜明远返回以后，州府关闭了南门。”

苏清月说道：“八千州府守军正在修补城防。”

“州府已经分别向三王求援。”

“赵王回信最快，只要求州府开放西门与西南军道。”

“州府尚未答应。”

“但城内三名参将中，有两人收过赵王军饷。”

秦棋看向沈观潮。

“新接管五县进度如何？”

沈观潮立即答道：“南岭、安石两县已经完成六成户籍核验。”

“另外三县完成三成。”

“七处主要粮仓全部接管。”

“十二条短途粮道已经启用九条。”

“立旗村镇增加到六十三处。”

“矿场方面，南岭县两座小矿恢复生产，安石县玄铁矿还在清理旧矿道。”

“各县驻军与乡勇尚未完成磨合。”

秦棋说道：“北征主力停止前压。”

李晋一怔。

“军主准备撤回澜州？”

“谁说要撤？”

秦棋手指落在五县之间的粮道上。

“州府先不攻。”

“主力沿新粮道展开。”

“每一处村镇分仓、桥梁、隘口与水源，都要纳入防线。”

“赵王若想断粮，让他来。”

沈观潮迅速问道：“军主准备在粮道周围迎战骑兵？”

“不错。”

秦棋说道：“撤回澜州，等于把刚接管的五县交出去。”

“赵王会占矿场，齐王会拿商路，燕王会控制北部驿站。”

“数十万百姓也会重新落入旧军头与三王商号手中。”

“血刀军不会退。”

李晋抱拳。

“属下立即调整军阵。”

秦棋继续下令。

“三万血刀军全部清点。”

“重甲步军布在粮道前沿。”

“长枪营封住骑兵可通行的平地。”

“重弩营进入三处中央阵地。”

“六千骑兵不再分散护粮，收回两翼待命。”

“各分仓只留乡勇与少量守军。”

“敌军来袭，守军不在村内死守，立即向最近的军阵撤离。”

李晋问道：“拒马和壕沟需要多少？”

“沿十二条短线选出五处主战区。”

秦棋说道：“不是每一条路都守。”

“其余道路留空车，引赵军进入预定区域。”

“阵前挖壕，壕后设拒马。”

“拒马之间留出重甲步军通道。”

“破甲重弩分三层布置，不得全部集中一处。”

“百战血煞阵拆成分阵。”

“各营即便失去中军旗号，也要能够独立结阵。”

李晋眼神一凝。

百战血煞阵过去多用于大军正面推进。

如今粮道范围过大，三万人不可能集中在一处。

秦棋的要求，是让三万血刀军分成多个阵地，在不同方向承受赵王骑兵冲击。

“属下需要一天时间重定阵旗。”

“给你两日。”

秦棋说道：“先以五千人为一阵。”

“重弩居中，重甲在前，长枪补缺。”

“骑兵护住侧后。”

“各阵之间以狼烟、响箭和传音玉简联络。”

“不得因一处遇袭便全军移动。”

沈观潮说道：“户粮司会把真粮全部转到阵后。”

“前沿粮站只留三日用量。”

“百姓也要提前撤。”

秦棋点头。

“村镇不留无关人员。”

“所有人按照户册分批南撤。”

“农具、种粮和牲畜能带走的全部带走。”

“带不走的登记封存。”

“军队没有必要依靠百姓挡骑兵。”

苏清月问道：“监察卫如何安排？”

“继续查赵王行军路线。”

秦棋说道：“我要知道他的前锋、主力、草料队和随军供奉分别走哪条路。”

“燕、齐两方也要盯。”

“他们不公开参战，不代表不会派人进入战场。”

苏清月抱拳。

“属下领命。”

军令从界关中军迅速传出。

血刀军停止继续向苍州州府推进。

但没有一兵一卒向澜州后撤。

三万主力沿五县新粮道展开。

重弩营开始勘测地面。

工匠营砍伐铁木，制作拒马、尖桩和移动盾墙。

重甲步军清理道路两侧的低矮灌木。

长枪营在开阔地反复测量间距。

户粮司文吏进入各村，依照户册组织百姓转移。

黑底血刀旗仍然插在旧界关上。

黄昏时，第一批来自安石县的重弩运到青石乡北侧。

韩铁衣亲自检查弩臂和妖筋弩弦。

“弩车不能直接放在软土上。”

他对重弩营校尉说道：“先铺石板。”

“每架弩车前方设两层木盾。”

“马甲厚，普通箭射不穿。”

“全部换三棱破甲箭。”

“箭头再加两道放血槽。”

重弩营立即照办。

夜色降临后，五处主战区同时燃起灯火。

血刀军没有隐藏工事。

赵王斥候能够看到壕沟、拒马和不断调动的重甲士卒。

他们也能看到血刀盟没有撤军。

深夜，苏清月再次回到中军。

她带回的军报已经增加到十二份。

西南县两座骑营全部离开。

苍州西境六处赵王军营同时拔营。

赵王军还在大量征调民夫、草料车和备用战马。

原本向北方运送的玄铁马甲全部改道南下。

更远处的赵地也有骑军越过苍水。

秦棋逐份看完，没有说话。

李晋站在大堂中央，正在核对三万血刀军名册。

“重甲步军一万两千。”

“长枪营六千。”

“骑兵六千。”

“重弩营三千。”

“其余三千为中军、军医、工匠与传令各部。”

“一百八十六架缴获重弩，已经修复一百六十一架。”

“改造完成六十架。”

“剩余二十五架还在澜州兵铁局。”

“全军甲胄完备。”

“可用三棱破甲重箭四万七千支。”

“普通弩箭二十三万支。”

秦棋问道：“百战血煞分阵呢？”

“已经划成六阵。”

李晋说道：“每阵五千人。”

“明日开始合练。”

“新收苍州残兵暂不进入主阵，只负责后方隘口与物资运输。”

“何振山、石勇、严成虎三人通过伍长考核，尚未恢复军职。”

“军主若有需要，可以让他们熟悉苍州地形。”

“按军法来。”

秦棋说道：“没有通过队正考核，不得掌兵。”

“是。”

大堂外突然响起急促马蹄声。

一名监察卫斥候冲入界关，战马在守备府前停下。

斥候翻身落地，右腿明显受伤。

他没有去军医营，直接捧着一只染血铜筒进入大堂。

“军主！”

“苍水以西急报！”

苏清月接过铜筒，检查封蜡后当场打开。

纸卷很长。

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地骑军番号、战马数量、行军时间和汇合地点。

苏清月只看了前几行，神色便彻底凝重。

李晋问道：“多少？”

苏清月抬起头。

“赵王三十万铁骑，正在向苍州集结。”